作者:litianc
时间:2026年6月23日
阅读时长:9分钟
引言
最近听到一段关于 AI 转型的分享,其中有一个判断很刺耳,但我觉得很准确:
AI 转型这个词本身,可能就是一个误诊。
因为“转型”这个词,默认隐含了一个前提:原来的组织还在,原来的业务还在,原来的岗位还在,只是我们给它加上 AI,让它变得更快、更强、更省钱。
但历史上的很多技术革命,并不是 A 变成 A+。更常见的情况是:A 逐渐失效,B 从旁边长出来。
照相机出现后,不是所有肖像画家都转型成了摄影师,而是肖像画作为一类大众服务逐渐被替代,新闻摄影、体育摄影、印象派等新的表达方式和商业位置长了出来。
集装箱出现后,也不是老港口简单装上龙门吊就赢了,而是一批新港口、新枢纽、新物流网络重新画了地图。
这对今天企业做 AI 的启发非常直接:不要只问“AI 怎么提高现有工作效率”,还要问“AI 时代哪些旧节点会消失,哪些新位置值得提前占”。
这也是我最近在思考 OPC / AI 原生组织试点时,越来越强烈的感受。
我们要找的不是一批“会用 AI 工具的人”,而是组织里可能长出新飞地的人。

一、任务提效只是第一层,而且很快会被拉平
大部分企业接触 AI,第一反应都是任务提效。
写邮件更快,做 PPT 更快,查资料更快,写代码更快,做会议纪要更快。这个阶段很重要,因为不用 AI 确实会落后。但如果只停留在这里,价值也会很快被拉平。
原因很简单:你能用,别人也能用。
当所有人都可以用 AI 写方案、写代码、做资料整理时,这部分能力会变成新的行业基线。客户不会因为你用了 AI 就多付钱,反而会认为你既然提效了,那价格是不是应该更低。
这就像集装箱刚出现时,大家首先看到的是装卸效率提升。1956 年,Malcolm McLean 推动改装油轮 Ideal-X 从纽瓦克港出发,船上装着 58 个集装箱。分享中提到,传统散货装卸成本约为每吨 5.83 美元,而集装箱方式降到约 0.16 美元,效率提升非常惊人。
但如果只把集装箱理解为“装卸更快的盒子”,就会误判它真正的威力。
今天很多企业对 AI 的理解,也停在“更快的盒子”这一层。
这不是没用,而是不够。
二、真正难的是第二层:组织要为新技术重新设计
集装箱真正改变港口,不是因为它是一个金属盒子,而是它要求一整套新的组织系统。
你需要大片堆场,而不是原来的散货仓库。
你需要铁路、公路直接接入码头。
你需要新的装卸设备、新的工种、新的调度系统。
你需要知道每个箱子在哪里、要去哪、什么时候换船。
这些单独看都只是改进,合在一起就是重建。
老港口的问题不是不会用集装箱。它们也会买设备,也会改泊位,也会培训工人。问题是旧资产、旧合同、旧利益结构、旧城区和旧流程挡住了整体重构。
纽约老港口改不动,但旁边的伊丽莎白港可以从一片新地方重新长出来。1962 年,Elizabeth-Port Authority Marine Terminal 开放,被 Port Authority 记录为世界上第一个集装箱港。它没有老港口的历史负担,反而可以按集装箱逻辑重新设计堆场、道路、铁路和作业流程。
这对企业 AI 转型的启发非常直接:
大组织里真正跑出来的 AI 转型,往往不是在旧流程上加 AI,而是在组织旁边开一块新飞地。
很多系统当然都可以加 AI。CRM 可以加,ERP 可以加,审批系统可以加,客服系统可以加,知识库可以加。每个模块都变好一点,但整体不一定会变。
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能不能加一个 AI 功能”,而是原来的组织接口、数据流转方式、权限体系、绩效方式和协作习惯,是否允许这件事整体重来。
这就是为什么小团队在 AI 时代特别值得重视。
小团队没有那么多旧包袱,往往可以直接按 AI 原生方式工作:先把能力原子化,再用 Agent、CLI、工作流、知识库和自动化脚本组合起来。它不需要先说服整个组织,只需要先把一个真实问题跑通。
如果跑通了,再从老系统里“搬砖”过去。

三、第三层更重要:新技术会创造新的生态位
组织提效还不是终点。效率更高,不等于能赚到更多钱。
集装箱更深刻的影响,是它让“转运”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商业模式。
在散货时代,把货从一艘船卸下来,再装到另一艘船上,是又慢又贵又容易损耗的事情,所以大家尽量走直达。转运不是一个值得围绕它建设的生意。
但集装箱把这个摩擦降到了极低。一个标准箱从 A 船吊下来,放到堆场,再吊上 B 船,货物不用拆包,不用进仓库,损耗也大幅降低。
于是,一个新的生态位出现了:不做自己的货,而是做所有人的调度。
新加坡抓住的就是这个位置。它没有巨大的制造业腹地,也不是传统意义上“货源最强”的地方。但它位于关键航线上,并把自己建设成高效、可靠、低摩擦的转运枢纽。PSA Singapore 的资料显示,约 85% 抵达新加坡的集装箱会被转运到另一个目的港。
这才是最值得企业管理者思考的问题:
当 AI 把学习、写作、编程、分析、沟通、协作、交付的摩擦降低后,会不会出现过去不存在的新生态位?
比如:
- Agent 之间是否需要调度层?
- 企业内部是否需要共享上下文协议?
- 需求、数据、工具、人才之间是否需要新的连接者?
- 部门能力是否可以被封装成可调用的“数字员工”?
- 一个人是否可以变成一个小型产品工作室?
- 一个业务专家是否可以把个人经验和数据资产沉淀成可复用服务?
如果这些问题成立,AI 转型就不应该只是“AI 版某某系统”,而应该是思考“AI 时代的某某位置”。

四、从这个角度看 OPC:它不是培训项目,而是新飞地机制
这也是我最近重新理解 OPC 的地方。
OPC 不应该被定义成一个普通培训项目,也不应该只是“找一批 AI 用得好的人”。如果只是这样,它很容易退化成工具分享、提示词分享、案例收集。
这些当然要做,但不是核心。
OPC 更像是一套在组织内部寻找新飞地的机制:
- 找到那些已经在真实岗位里高频使用 AI 的人。
- 观察他们是否不仅会用工具,而且正在改变原有工作流程。
- 帮他们把个人方法变成可复用工作流、模板、数据结构或工具。
- 用小团队方式跑出样板,而不是一开始推动大组织改造。
- 当样板被证明有效,再考虑部门扩散、产品化或组织机制承接。
这和集装箱时代的新港口逻辑非常像。
我们不是一上来改造整个老港口,而是在旁边找一块可试错的新地。这个地方可以很小,甚至一开始只有一个人、一个流程、一张表、一个脚本、一个 Agent。
关键是它必须按新规则运转。

五、内部样板应该怎么找
过去一段时间,我们在内部访谈和业务沟通中,已经能看到一些类似“新飞地”的苗头。
第一类是 AI Coding 场景。
有开发人员已经不再把 AI 只当代码补全工具,而是让 AI 参与需求梳理、PRD、接口文档、代码生成、测试用例、Docker 部署和回滚方案。这个变化的重点不是少写几行代码,而是产品、研发、测试和部署之间的接口被重新组织了。
第二类是业务情报场景。
有业务同事长期维护大量项目、友商、区域、资源和能评相关数据。过去这些信息散落在个人表格、飞书资料、地图收藏、公开报告和个人经验里。AI 进入之后,公开资料采集、知识库问答、行业热点初稿、项目清单更新都可以提效。但真正值得做的,不是让她“更快整理表格”,而是把这个人的业务判断、数据结构和更新方法,变成一个可持续更新、可人工复核、可地图化展示的业务情报库样板。
第三类是运维分析场景。
一线运维人员对设备、演练、故障、日志和报告有非常强的场景理解。AI 可以把原来依赖人工统计和经验复盘的工作,变成报告生成、异常分析、SOP 沉淀和自动推送。这里的关键也不是“AI 写报告”,而是经验如何被结构化,如何变成部门可复用的数字资产。
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特征:使用方和需求方往往是同一个人。
他们知道真实问题在哪里,也知道结果是否可用。他们不一定是技术最强的人,但他们处在流程被 AI 改造的真实发生点上。
这类人,就是内部 OPC 最应该优先寻找的火苗。
六、不要急着做大系统,先做小飞地
企业内部做 AI 很容易犯一个错误:一看到场景,就想做平台;一看到需求,就想做系统;一看到多个部门都有类似问题,就想统一建设。
但在 AI 原生阶段,很多东西还没有稳定下来。上来就做大系统,很容易陷入老组织的复杂性。
更好的方式是先做小飞地:
- 一个真实业务人员
- 一个高频流程
- 一份可脱敏输入
- 一个明确输出
- 一个可量化指标
- 一个可复用模板
比如业务情报场景,可以先不做全集团情报系统,只做“公开资料生成项目清单 + 人工修正 + 版本回写 + 周报输出”的小闭环。
比如 AI Coding 场景,可以先不改研发管理体系,只做“口述需求 -> PRD -> 代码 -> 测试 -> 部署说明”的标准样例。
比如运维场景,可以先不接所有系统,只做一个演练评估或设备分析报告的半自动流程。
只要这个小飞地能够证明效率、质量、复用性和安全边界,再往外扩。
这比开大会、做培训、发通知,更符合 AI 原生组织的生长方式。
七、对个人也是一样:不要只学吊车,要去新港口
这段分享里还有一个我很喜欢的判断:
码头工人真正失去工作,并不是因为集装箱取代了他,也不是因为会开吊车的人取代了他,而是船不再来了。
这句话放在今天看,很扎心。
很多人问“AI 会不会取代我的岗位”,或者“会用 AI 的人会不会取代我”。这些问题不是完全不重要,但可能不是最本质的问题。
更本质的问题是:我所在的这块业务土地,明天还在不在地图上?
如果一个行业、一个岗位、一个部门存在的前提,是信息不透明、协作成本高、写材料慢、查资料难、沟通链条长,那么 AI 降低这些摩擦之后,这个位置本身就可能被重新定义。
所以个人学习 AI,不只是为了在原岗位上做得更快,也是在为自己换到“对岸的新港口”做准备。
原来的能力不会全部消失,但值钱的位置会变。
会写代码的人,可能要变成会组织需求、工具、测试和部署的业务工程师。
会做资料的人,可能要变成会组织信息源、判断口径和生成报告的研究型产品经理。
会做运维的人,可能要变成会把经验沉淀为可调用技能的 AI 运维分析师。
会做市场和内容的人,可能要变成会把影响力、工具和交付组合起来的小型工作室。
这不是鸡汤,而是位置迁移。
八、结论:AI 转型的关键不是“用起来”,而是“长出来”
企业当然要把 AI 用起来。不用肯定会落后。
但用起来只是第一步。真正重要的是:
- 哪些工作只是任务提效?
- 哪些流程需要组织重构?
- 哪些新生态位正在出现?
- 哪些人已经在旧组织旁边长出了新飞地?
- 公司能不能给这些飞地一点空间、资源和耐心?
对 OPC 来说,接下来的重点不是把所有人都培训一遍,而是找到那些已经在真实流程中主动改造工作的人,陪他们把样板跑出来。
先从一个人、一个流程、一张表、一个 Agent 开始。
小到足够真实,才有机会长大。
如果说 AI 时代的组织变化有什么确定性,我认为不是“所有岗位都会消失”,也不是“所有公司都会被重做”。
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:
旧地图会慢慢失效,新地图会从一些不起眼的新飞地开始画出来。
谁能更早发现这些飞地,谁就更可能在 AI 时代占到新的位置。
参考资料
- Port Authority of New York and New Jersey, History Information
- Port Authority of New York and New Jersey, Shipping Containerization, Born at Port Newark, Marks 70 Years
- PSA Singapore, Our Story
- Marc Levinson, The Box: How the Shipping Container Made the World Smaller and the World Economy Bigger

